回头望去,明朝后期的天空下,浙江绍兴一带活动着这样一个人:生父早逝,嫡母养大,20岁考取秀才后,再怎么努力也没有
在功名上前进一步,满腹才学得不到施展。他认为世上的人没有一件事能做好,可别人又不给他做事的舞台,郁闷!
斯人谁也?1521年出生的天池道人、又号田水月的徐渭。好在他难得的知音胡宗宪当上浙闽军务总督后,招其做幕僚,使他有了一展手脚的机会。胡长官对徐渭另眼相看,从袁宏道《徐文长传》的记述可见一斑:其他下属出入胡府均蛇行膝语,徐渭却能大摇大摆地穿越厅堂。
就是这个徐渭,替胡长官写了《献白鹿表》奏报当朝皇帝,明世宗看后认为瑞气吉兆,龙颜大悦。本来这是徐渭一辈子有可能获得飞黄腾达的机会,可是他没有这个福分。不久胡长官因严嵩的问题连坐,获罪自杀。担惊受怕的徐渭又不知东南西北,继而踏上了悲惨凄凉的非正常人生旅程。
——怀疑继室有外遇,失手将其杀死,遭七年牢狱之灾,幸被好友张元汴鼎力救出。命真苦呀!
——多次自杀,并且自杀手段极其残忍:用利斧击头,头破血流,头骨折碎,未死;用利锥刺耳,深入左右耳道寸余,又未死。命真硬呀!
自杀不易,活着更难。1593年,72岁的徐渭终于穷困潦倒不得志地咽下最后一口气。据说当时床上连张席子也没有,身边只有
一条狗。
也是这个徐渭,在杜甫诗词、梁楷绘画、苏东坡文章、米元章书法的光芒照耀下,创造了惊天地、泣鬼神的艺术。其戏剧《四声猿》,被戏剧祖师汤显祖佩服得五体投地;其诗文让“公安派”文学代表人物袁宏道“读复叫、叫复读”,以至把深夜熟睡的僮仆惊醒;其书画令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甘为门下“走狗”、国画大师齐白石“恨不生三百年前,为其磨墨理纸。”
徐渭自己说,他的艺术是书一、诗二、文三、画四。但后人顶礼膜拜的却是其绘画。徐渭绘画的最大特点是用水墨大写意的技巧表现文人画的特质,其主要对象是梅、兰、竹、菊、荷花、牡丹、芭蕉、瓜果等传统文人画题裁。创新之处在于他以湿笔重墨的方式取代了元末文人画传承下来的干笔淡墨形式。他塑造形象,不求形似求神韵:放纵简逸的寥寥几笔,起落翻飞,无数点线便激荡奔腾,风驰电掣;泼墨、破墨、积墨交替运用,浓淡枯润,变化无穷,图象浑然天成。真乃仙风道骨,世人无从学起;更是美不胜收,凭添凡心骚动。
时光慢慢远去,徐渭的身影却慢慢放大。其戏作的一兽、一禽、一虫、一鱼、一花、一草及赋予这些生灵的笔情墨趣,越来越以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悍,搅动着现代贫瘠的艺术空间。
这个徐渭,在意大利文艺复兴大师达芬奇辞世两年后来到人世,其艺术水平丝毫不亚于达芬奇,但声名远逊。这让我辈不得不为之叹息,叹息之余不得不为之敬仰。敬仰的是如此残酷折磨的苦难之中,居然成就了大量超迈时空的不朽杰作。四百年来,试问华夏艺坛,谁超过徐渭?又有谁真正理解过徐渭?这时,我心底里不觉涌出一首诗,权当对这位命运多舛而艺根绝伦的艺术家深深的怀念吧!
佯疯佯狂出佯相,
东坡元章裹肚肠。
柔指灵腕使且传,
云空雾隙提还按。
用笔撑破藤黄绢,
信手滚出水墨王。
字一诗二文第三,
田水月映绍兴郎。